右街道的那間棺木店,在那時是顫抖的噩夢,我記得它的對面是一家老式燒餅店,門口總放著一台大型電風扇,老闆娘面對街口將煎餅果子煎得作響,人跑過去風扇總要吹起衣裳,我不曾在此停留買蘆竹烤肉食材過早餐,但一月十七日凌晨大叔送的燒餅,好像是這家店的味道。



我記得2018端午禮盒推薦我告訴敬約老師,我怕棺木是種不祥的預感,並恐懼於這時時浮現的不好念頭真正將身體宜蘭必買名產所害。他只說,你想的一切都不會發生。我擰了把鼻涕讓他再說一遍,他絞了絞手指,溫柔而肯定地告訴我,你所擔心的一切都不會發生。他的口吻有寧如海惹人發笑的口音,偏偏那神情也像對待一碗炒米粉那般深情,那時我要的也只是肯定而已。我加重了跑步的量,在每個傍晚用力踩在澆溼了的跑道上,相信它會將我體內不好的東西帶走,然後再隨著喘息和腳步種下一些自言自語的念頭,我想要快樂勇敢地生活。

迎神回去有兩條路,在經過恐怖地帶之前有一家王媽媽炒飯,她家的蓋澆飯好甜,戴著眼鏡的王媽媽總要低頭鞠躬說謝謝你,然後眼神上抬而眼鏡滑到鼻梁的畫面,像是在一場讀報的晚間被匆匆打擾。後來我選擇走相對安全的五妃街,再沒吃她的蓋澆飯,看不到她拿著鏟子站在鐵板前向我彎腰的笑容,她不知道我常常揣著她的笑容過街轉巷,在那個害怕的路口暗暗握緊,像一種保護。那時尋求保護,是一種本能。陰曆七月後,台南迎來第一場佛像繞境,我記得老人小孩統一穿著紅衣服,或蹲於放音響的車上汗流浹背,或踩著混亂的步子奔跑。佛像被威風而霸氣地抬著,身後是身穿傳統服飾輕舞的女人,或比著蓮花的手勢或提著精美的燈。我跟著隊伍走到大天後宮,中途有阿姨分來裝有寺廟香火與糖果的錦囊,我在紅燈停等處低頭許願,睜開眼睛唯見燈火裊裊,信徒的笑容都像隱於雲霧,我們等待綠燈,佛像也在前頭陪我們一起等待。而後交警吹響哨子,隊伍在音樂下前行,女信徒們繼續舞起了慈悲的手勢,卻會在我呆愣時回頭給一個隱於煙霧和人潮中的笑。我握著手中的錦囊,看著他們的裙玦被風吹著,同劉海散在額前的笑容一般不曾遙遠。中秋那天,台南開始起風,我們決定前往安平。現在我看到那張古堡前的合影,同行的女孩子歪著頭笑著,而我冷著臉,黯淡的眼神不看鏡頭,像要獨自沉於暗地。登上古堡的長階後,有棵如傘蓋般撐開的綠樹,像西方結界裡的生命之樹,我在底下的合影,像突然躥出的人,怯生抬頭祈求永恆的庇護。後來我帶著林再度回來,在跟起風的9月一般炎熱的十一月分,林一身白衣,像照顧生命之樹成長的仙童。當他們去後頭看炮台的時候,我坐在大殿的走廊吹風,揣著林給我的御守。後來我跳下台階跟廣場上嬉戲的小孩一起玩,多久以後呢站起來回頭,風中的林站在只見御守不見人的走廊轉頭看我,一半生氣,一半鬆氣在風中化為細細的歎息。如果我把這歎息揣緊,它該能消成風中的微笑,如果我只記得這微笑,那麼就能明白安平,它早就種在了心裡。比如登上盤根錯節的大榕樹,懷抱他有屬於父系古老的溫存,在它軀幹上一節節台階,像長在風中的鳥巢,我們站在邊緣眺望,遠處有群鳥齊飛的沼澤,和沼澤之外綿延至天地的自行車道,當車隊騎過來後候鳥因驚呼而起飛,於是叢林顫抖,撲出漫天滑翔的羽翼。我想起電影《聽說》裡,林小朋對秧秧比出康復的手勢,候鳥隨季節遷徙,不會只待在一個地方。不會只待在一個地方,卻永遠可以重回這個地方,我無法停止的排斥與如今的魂牽夢繞,恰似一場遷徙。桐月那晚從安平回去,每個商鋪的門口都擺著烤肉架,大人小孩蹲在地上,撥拉著架上的炭火。鄰居那位從大陸嫁過來的阿姨,舉家攜口請我們吃飯,古早菜一碟碟端上來的時候,她為我們攪拌湯汁,也像在撥拉一堆炭火,說好想家喔。載我們回去的車上,我靠在小男孩的肩上,聽他劈哩啪啦地打著「天天消消樂」手遊,恍惚間睡著了有涎水濡溼嘴角,趕緊擦拭的當口發現車已轉過恐怖地帶。那是在台南的第三天,阿姨攜小男孩載我們去吃傳說中最好吃的牛肉麵,她在轉角處下車為我們買茶魔的珍珠奶茶,說是喝多了會胖喔。而那時我嚼不出任何滋味,只等紅燈停了要趕快離開。我被情緒操控著,做什麼都只當是與它戰鬥的過程,於是美食與人情都是味同嚼蠟的匆忙。匆匆吃完牛肉湯以後,我抱著手捧奶茶的小男孩坐著合影,鏡頭下他低頭嚼珍珠,我抬頭努力抿出笑容,唯有身後中西區的招牌不斷隱去,像是等待候鳥歸來的沼澤。兩年前的那天,我來到台南。滿城在高空下燈火灼灼,像一張發光的纖維網,植入你低頭俯視的臉龐。我選擇以古語月分來記錄,表達對台南古老而陌生的敬意。當恒星燃燒殆盡,會不減品質地旋轉變小,旋轉到體積最小的那一刻將出現質點,主宰時空倒流。我夢到了林送給我一隻手錶,他幫我戴手錶時的表情如此認真,以至於讓我以為自己不在夢中,醒來後我欲抓住眼前的幻影,卻忍不住起身嘔吐。寫完台南,我有股被掏空的昏厥。有一天,當記憶與情感的質量不斷消逝減輕,時光就能繼續往前,如果我只注視它而不擁抱它,連同怖懼之下的愛與溫暖。(全文完)(旺報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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